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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4-18博士生人數年年下降,改革該從何著手? 496 期

Author 作者 劉雨如/英國諾丁罕大學遺傳學博士。

去(2022)年8月,美國總統拜登(Joe Biden)簽署了《晶片與科學法案》(Chips and Science Act, CHIPS Act),挹注高達132億美元的資金,積極發展半導體研究及生產力提升,維持國家科技發展的優先順位。去年10月,中國第20次全國代表大會中,中國國家主席習進平在開幕演說上,發表中國未來五年發展的方向,內容增加了科技與教育,因為他認為科學的發展與創新將推動國家的成長。印度總理莫迪(Narendras Modi)也在今(2023)年初舉行的印度科學議會(Indian Science Congress)中,鼓勵國內的研究者們從事讓印度能自給自足的科學研究。

這幾位重要的國家領導人不約而同的傳達了一個清楚明瞭的訊息,也就是科學被視為國家繁榮、強健、具備競爭力的指標。然而,如果把持學術職涯大門的博士訓練再不徹底改革的話,科學恐怕要讓世界失望了。

因襲數百年的學術訓練制度,面臨時代的考驗

我們現在熟知的博士訓練過程,其實是因襲了數百年的制度,並非現代的產物。早在12世紀就有博士口試(viva voce)的記載,受試者必須接受一連串問題的考驗,而這些問題都出自於相當保守的智識框架之下,目地在於訓練一個人的辯證技巧,以證明這個人有足夠的能力成為大學教師。而現今博士的訓練制度則主要源自於19世紀中葉的德國,年輕學者們追隨一位教授學習,就如同師徒制一般共同發展學科理論並為此辯護。然而現在的高等教育相當普及,早已不是只有少數富人權貴才能享有的特權,也不只是為特殊領域,如政治、宗教、教育培養人才的訓練。事實上,當代的大學研究所等機構理應為每一個想深究學術理論、了解最前沿的研究成果的人提供教育資源。

在電腦及網際網路為人們代勞許多記憶及搜尋工作的21世紀,訊息及知識的產量極速遽增,學術研究經常不只是在單一領域中鑽研,而是跨領域集結許多專家學者的努力,群起群力攻克難解的謎題及困境。科學家們不但需要對自己的研究有專業的了解,還要具備團隊合作、專案管理的能力。從古至今制度上鮮有變動的博士學程所培養的人才,恐怕已不符合現今社會所需。

《自然》期刊問卷調查顯示 研究生的滿意度逐年降低

《自然》(Nature)期刊自2011年開始對研究生們進行學習滿意度的問卷調查,至去年是第六次調查,有效問卷共有3253份,35%來自歐洲、28%來自北美、24%來自亞洲,其餘則平均分布於南美、非洲及澳洲。受訪者的性別比例為56%女性與42%男性。這次調查首度將碩士生也納入受訪對象,大約占25%。

調查中僅有62%的受訪者對於目前從事的研究感到滿意,相較於2019年的71%下降了不少。有半數的受訪者認為他們對研究所學程的滿意度從入學開始就一路下滑,最關鍵的幾個原因包括了經濟狀況、工作生活的平衡、職涯發展,以及心理健康的支持。因此,自從去年10月公布調查結果之後,《自然》期刊也發表了一系列職涯相關的文章,呼籲各界重視研究生們面臨的種種問題,重新改造博士學程及學習文化。

經濟狀況:在通膨下飽受壓力

首先,最重要的當然是溫飽問題。疫情過後,全球多數地區通貨膨脹日趨嚴重壓力下,讓本來收入就已經相當微薄的研究生,獎學金額度落在平均生活花費之下,有些學生光是房租就已占收入的六成,生活幾乎陷入危機。在調查中,85%的受訪學生都對自己的經濟狀況相當憂心,尤其在通膨率高達8.2%的北美最為明顯。

學校位於繁榮大城的學生,很多都只能居住在生活開銷相對便宜的市郊。在這樣的狀況下,念研究所還能享有舒適生活的恐怕只有接受家人金援或是另一半有在工作的學生了,許多研究生都需要額外兼差或是兼課來維持生計。在《自然》期刊這次的調查中,每四位博士生就有一位,除了念研究所之外還有另一份工作,而碩士生的比例又更高。可能是博士學程大多對學生工作時數有所限制,碩士學程則較具彈性,而且碩士生的獎學金比起博士生又更低了些。還有1/5的受訪者表示他們需要借款來念書,尤其是需要照顧家庭的那些學生(約占受訪人數的兩成)更容易在就學期間舉債,為他們的研究所生涯帶來沉重的情緒及經濟負擔。令人擔憂的是,有近半數的受訪者表示生活費不斷飆升已經讓他們萌生放棄學業的念頭。

有些機構已經開始幫助學生們度過經濟上的難關,英國醫學研究委員會(Medical Research Council, MRC)承諾自去年10月1日起,調高學生獎學金的最低門檻至每年2000英磅。澳洲對於提高學生獎助的法案已經進入立法程序,但仍需要更多的支持才可能通過。

工作生活的平衡:超時又缺乏成就感

第二個讓學生們感到不堪負荷的,是必須在研究上不分日夜的付出時間與心力。有七成的受訪學生一週花在研究工作的時間超過40小時,超過一半的學生認為他們所屬的系所有超時工作,甚至是通宵工作的文化。這樣的狀況讓超過四成的學生開始擔憂,未來如果繼續從事研究工作,將會一直無法平衡工作與生活。

研究生沉重的研究及教學工作已經為他們帶來壓力,而實驗的失敗、指導老師的負評,以及孤立於社交活動之外的生活形態,都持續雪上加霜。在工作中獲得成就感,就是維持心理健康的要素之一。雖然學術生活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嘗試錯誤當中度過,可遇不可求的成功的
確是甜美而短暫的,但仍然可以從其他學術相關的活動當中得到成就感,比如說參與面對大眾的科普寫作或活動、帶領新進學生操作實驗。將自己熟悉的知識與技巧傳達給他人,不但能帶來成就感、緩解研究生活中的壓力,也是將所學融會貫通,有系統的重新組織排列,再以適當的方式清楚表達出來的自我訓練,是日後不論在任何職涯當中都能用得上的技巧。

心理健康:校園提供的輔導不符需求

心理健康在研究生活中仍然是一個相當值得關注的議題。在這次的調查中,有超過1/3的受訪者都表示曾經因為焦慮或憂鬱而接受心理方面的幫助;另外1/5的人則有意願尋求輔導,但尚未行動。而且為數不少的受訪學生都覺得學校提供的身心健康服務並不完全符合他們的需求,校園裡對於尋求心理諮商協助依然有偏見。因此校方若有意改善對研究生提供的心理輔導,最重要的是讓學生們能在尋求協助的時候感到舒服且安心,這包括了保護學生的隱私及宣導心理衛教的重要性。再來則是增加心理輔導的管道,讓研究生們更容易取得相關的幫助與資源,而且確保這些服務都在學生能負擔的經濟範圍內。

職涯發展:缺乏學術研究以外的訓練,生涯發展缺乏吸引力

1/3的受訪者在問卷中表示對目前的研究所學程不太有熱情,並不認為取得博士學位對於他們之後的職涯發展會有太大的改變,不覺得博士訓練是為未來的工作做準備,也沒有信心能在畢業之後一年內找到滿意的穩定工作。這樣的結果表示研究生們對於未來的職涯及高等教育的價值感到不確定,也顯示了研究所的學程與真實世界有差距。

近半數的受訪者不滿意他們所得到的職涯支持輔導及建議,目前研究生所受的訓練大多偏重在培養學術研究人才、撰寫研究報告及學術發表、申請研究計畫,著重於從事學術研究相關的訓練,對於其他可能的職業選擇則鮮少提及。但其實只有不到一半(48%)的受訪者認為自己畢業後會繼續從事研究工作,相對於2019年調查中的56%下降了許多。事實上,在所有博士畢業生當中,最終能夠成為終身職大學教授的人數占比相當低,大約只有3∼5%。而且研究生們現在看到的大學教職,是一份低薪、工作生活無法平衡、心理壓力極大的工作,實在不是一幅吸引人的未來景象。

這份調查當中,有一半的受訪者認為指導老師的確花時間真誠的和他們討論職涯規畫,但只有1/3的受訪者認為指導老師在學術以外的職業上也給了有用的建言。對於未來職涯的可能性,學生們必須自己尋找指引,58%的學生從社群媒體如Twitter及LinkedIn取得職業相關資訊,43%的學生則從同儕及學長姐那裡打聽。在對於未來發展的他種樣貌缺乏想像的狀況下,研究生們只能在畢業後繼續花時間摸索嘗試。有位受訪者分享自己的經驗,他當初選擇時程長達七年的產學合作博士學程,打算畢業之後就可以快速進入公司從事管理階層的工作,結果畢業後應徵工作時才發現,公司現在對高階管理人才的要求,還需要具有博士後研究的經驗,讓他覺得選擇產學合作學程似乎多浪費了幾年的時間。

由於大多數的研究所訓練偏重學術研究,有超過七成的受訪學生都認為自己具備各方面的學術研究能力,如收集及分析數據、操作實驗及撰寫學術文章,但相對沒有太多的學生受過人事管理、大型預算管控或發展商業模型等職業技巧的訓練。

學術訓練該如何改革?從職涯發展著手

在STEM領域〔註〕的研究所如果能多關心學生們對未來職業喜好及期許,其實就能讓研究所學程更實用。例如許多研究生其實很想要有進入公司實習的經驗,只是極少有學校能有這樣的機會。整合學生及校友的回饋意見來提升大學提供的服務,將能夠推動博士訓練的改革。或許大學可以慢慢的發展新的研究所文化,在研究所第一年就可以開始思考未來的職業選擇,並提供學生各種不同嘗試的機會。職業的意識開始得愈早,研究生們就愈能夠得到未來真的用得上的訓練。

英國高等教育專家們編輯整理的一份報告書《Towards a Global Care Value System in Doctoral Education》,呈現了許多國家在博士訓練體制在政策及實務上的現狀,大多數國家仍然以單一作者的論文作為畢業評量標準。另外還有許多國家,包括臺灣大多數的研究所在內,都將在學術期刊上發表研究成果視為博士生的畢業條件之一。這種些制度限制了研究生的跨領域研究能力,某種程度上,也助長了掠奪性期刊的聲勢,因此亟需改革。

某些高收入國家的博士生訓練已經有所改變或是正在轉型中。舉例來說,有些博士學程的指導老師不只一位,讓學生在學習的過程中有多位老師可以請教,不至於因為唯一的一位指導老師太過忙錄,疏於關懷而感到被孤立;抑或在與指導老師意見不合時,不會因為師生關係而放棄博士訓練。有些學程也開始允許學生選修其他系所的課程,或是自訂評量研究進度的頻率。

若研究生們能在學程中有機會廣泛的接觸到各種工作的可能性、認知到自己的價值,許多對於職涯的悲觀看法其實是可以避免的。研究所的訓練當中,最重要的是培養具有批判思辨能力的人,也應該是知識經濟世代裡,能為社會貢獻最多的人。

唸博士班的人愈來愈少?

根據前述報告書的統整,各國每年取得博士學位的人數,在疫情前都有穩定增加的趨勢。中國2016年獲得博士學位的人數為5.5萬人,相較於2004年的2.3萬人,已經是接近倍數的成長。到2019年,中國一年產生的新科博士人數已經高達六萬人。同樣的區間,印度每年得取博士學位的人數,從1.7萬增加到2.5萬,美國則自4.8萬增加到6.9萬,都是相當急劇的成長,這也造成了高等教育體系龐大的壓力。不過在2020年,疫情爆發之後,都有停滯甚至下滑的狀況。

臺灣自2004年到2010年,博士班新生人數穩定成長,與世界趨勢相同。然而自2011年開始至2018年則是逐年下降,從3686人一路滑落到2萬8167人。自2020年開始,連續三年各大專院校博士班招生狀況都不是太好,每年都有多達30∼40個研究所未能募到任何學生,在臺灣似乎提前出現了《自然》期刊所描述的情況,人們開始對獲得博士學位失去了興趣。

雖然2019年時任科技部長的陳良基曾提出,由科技部及教育部共同出資,每年擇優補助600位博士生一個月四萬元,以培育臺灣高階人才的規畫。但教育部認為這項提案並未慮及博士生未來就業的狀況,因此否決合作,轉而提出「產學合作培育博士級研發人才計畫」。不過國科會後來也推出了「鼓勵企業參與培育博士研究生」方案,每年補助300位博一、博二學生每月三萬元、校方自籌一萬元,博三以上則由國科會每月補助兩萬元、校方自籌兩萬元,相較於前面的規劃,受補助人數減半,補助期間及穩定度也都打了折扣。

在筆者撰稿的3月14日,立法院教育及文化委員會邀請教育部、國科會、中研院及銓敘部等單位進行「解決高教人才斷層危機,如何塑造合理高教人才退休機制」專案報告。會議間中研院長廖俊智再次建議提高博士生的獎助學金,同時也指出高教人才授薪過低,降低國人接受博士訓練的意願,然而針對專家及立委們提出的建議與問題,各部會首長皆未做出任何承諾。

改革博士訓練制度就像是滴水穿石一樣耗時費力,需要周詳的計畫及龐大的資源。但博士學程的改革,就如同中小學、甚至大學的教育改革一樣,都是培養符合社會需求的人才所必需的。如果國家領導者們需要科學家們為社會付出更大的努力,那麼國家社會也必須投入更多資源與心力修正改革培養人才的方式,確保博士訓練最終能走出19世紀,真正的邁入21世紀。

(Photo by Cole Keister on Unsplash)

延伸閱讀

1. Editorial (2023 January 18). PhD training is no longer fit for purpose— it needs reform now. Nature.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3-00084-3
2. Nerad, M. et al. (2022). Towards a Global Core Value System in Doctoral Education (p. 290). UCL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