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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1知識如何形成?談科學研究的提問、驗證與規劃 680 期

Author 作者 蕭景楷|美國奧勒岡州立大學博士、柏克萊大學及哥倫比亞大學傅爾布萊特訪問學者。

Take Home Message
.科學並不是一成不變與永遠正確的,科學可看作是一種觀察、分類、預測、檢驗和修正的過程。無論是波普爾的可證偽性或孔恩的典範轉移,都說明了科學是一個持續演進的動態系統。
.研究的核心並不是分析工具或模型本身,而在於是否能正確定義問題、建立可檢驗的假設,並以理論與實徵相互驗證。
.AI能協助資料整理、模式發現與分析,但研究結果是否有意義,仍仰賴研究者觀察現實世界、尋找問題,以及定義問題的基本能力。


科學的內涵

「什麼是科學?」這個問題的答案隨時代不斷改變,難以一言蔽之。原因在於,科學不僅是現成的知識本體,更是一種透過不斷發展有效方法,來回答與解決問題的動態探索過程。

如果我們比較古今獲取知識的方法或過程,會發現古代以哲學的思考方式為主,而現代則以科學的論證為主。就古代的知識產生而言,例如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Aristotle)主張利用直覺(intuition)、靈感(inspiration)和教條主義(dogmatism) 來獲取知識; 希臘哲學家與數學家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則強調反省法(reflection),他認為透過心靈和思考即可發現宇宙的祕密,而他的追隨者法國哲學家笛卡兒(René Descartes) 也在著作中提出「我思,故我在」的哲學命題。至於現代的知識產生,英國哲學家波普爾(Sir Karl Raimund Popper)則是認為,我們應先對研究事物提出假設,然後根據假設提出推論,再由現實來驗證推論。若證據支持假設,則成為有用的假設,此即假設演繹法(hypothetico-deductive method)。他也認為衡量一個理論的科學性,並不在於它是否能被證實,而在於它是否有被推翻的可能性,也就是「可證偽性」(falsifiability)。可證偽性是波普爾對科學哲學最重要的貢獻之一,因為可以解決科學與非科學之間的界線問題。換言之,科學不是永遠正確的代名詞,而是要能接受檢驗且承認錯誤。

相較於波普爾的邏輯證偽,孔恩(Thomas Samue Kuhn)在《科學革命的結構》(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中提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觀點。他認為科學不是一步一步的穩定累積,而是一場又一場的「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也就是科學的進步體現在「解決問題的能力」,新典範之所以取代舊典範,是因為它能處理舊框架處理不了的危機,並提供更精確、廣泛的預測工具。

根據過去的經驗,我們發現利用可控制的科學方法,比非科學的方法更可能得到正確的答案和較佳的解決方式,並更有效地達成預期的目的;控制是區分科學和非科學探尋的必要非充分條件。科學的另一個重要特質是永無休止的自我進步,我們回答疑問或解決問題的能力是與時俱進且沒有限制的。因此,科學的研究須能夠增進未來研究的效率,它的設計要能夠提供我們有用的資料,甚至能引導研究的進行。


科學的研究

研究是一種有組織、有條理的探尋活動,目的在發掘新知識。使用科學方法的研究,可以讓我們更了解周遭的世界。

我們基於不同的目的,使用研究所得到的知識。但如果想要使研究產生的知識具有效性與應用性,則研究過程必須有適當的規劃與控制。單憑分析工具或理論模型,並不能使知識變得有效或可運用;但將兩者合在一起,以一種合理、有計畫的方式,以及心胸開放、追根究底的態度來進行研究,則能增進知識的可靠程度。

眾所周知,自然科學的研究偏向創造發明,而社會科學的研究則偏向了解問題與提出對策。若從研究的本質來看,想要了解社會或自然現象,則必須先建立模型或是分析架構,並藉此來解釋現象或問題,甚至是進行預測。而從決策分析的步驟來看,決策是一種在不同方案中做選擇的過程,行動方案必須根據過去的資料而建立,才能在未來獲得預期的結果,所以決策進行的步驟和研究過程頗為類似。

一般而言,決策和研究過程都包含兩個世界:真實世界和象徵世界。若先將研究或決策的過程分成五個步驟,並將這五個步驟各別分類在真實或象徵世界產生或進行的情況,如圖一所示;而當我們實際在做決策時,可將步驟簡化成四個,則如圖二所示。

圖一和圖二顯示,研究或決策的第一個步驟,都是依據實際情況來定義問題。其中包括研究問題的說明、能夠檢驗的假設和研究目的的敘述,而問題是否適當的界定,更是研究是否有意義的關鍵。在研究過程中,我們需要藉由理論來了解真實世界,並在象徵世界中建立模型進行控制。而理論的形成,來自利用歸納法將沒有次序的事實一般化,或以演繹法進行邏輯推理。理論使我們能設立假設,並用實證資料來檢定。如果有愈多的假設可以如此檢驗,則我們對於理論的有效性愈有信心。有效的理論可促成一般化、解釋和預測,也就是科學提供我們一個前後一致的、堅實的、可用實證來證明的訊息,使我們可以了解真實的世界。


研究的規劃

大部分的研究都是應用性研究,目的是在得到有用的資訊,以解決某一特定問題的研究。應用性研究所得到的結果不一定能完全解決當初設定的問題,但是在這種研究中,我們必須有一個特定的問題來引導研究的方向。舉例來說,在綠色革命(Green Revolution)中由國際稻米研究中心(International Rice Research Institute, IRRI)研發出來的矮株水稻,就是一種應用性研究的結果。也就是說,當初針對水稻的抗風、抗病與吸收肥料能力等特定問題,由IRRI 進行研究以解決問題,研究發展的結果就是矮株水稻。然而,並非所有的研究都能有明確的問題,例如社經方面的問題錯綜複雜,當事情的結果不如預期時,幾乎每個人都能指出「有問題」,但進一步詢問問題所在,大家的辨識或認定卻往往迥然不同。這是因為人們習慣以各自的經驗或理解,對問題的原因採取「就是這樣」的直覺式判斷。同樣以綠色革命來說明,當研究者只關注局部技術問題而忽略系統性關聯時,反而容易導致失敗。例如在1970年代,印尼稻田因廣泛使用殺蟲劑,導致害蟲產生抗藥性與稻田生態失衡,爆發了嚴重的褐飛蝨(Nilaparvata Lugens)災害。褐飛蝨在當時摧毀了數百萬公頃的稻田,產量不增反減。最終在1986 年,印尼政府被迫放棄這種純化學模式的綠色革命,轉向「病蟲害綜合治理」(intergrated pest management, IPM),減少特定農藥使用,才控制住褐飛蝨問題。

所以研究問題的界定並不容易。有人認為一開始的界定問題,是研究過程中最重要且最困難的部分。起步工作不僅需要邏輯推理,更包括無法明確分類和溝通的部份。一般而言,依據「應用研究特性」所定義的研究問題,應該包括幾個基本性質:

1. 問題可以反映實際的需要。
2. 問題是非假設性的。
3. 問題可以導出有意義且可檢定(驗)的假設。
4. 問題和現況有關,並且是可以控制的。
5. 一個可研究的問題並不完全代表實際的情況。


而在實務上,研究者最初先有研究題材的方向和範圍,爾後進一步縮小至一般的問題狀況,這之中可能包括幾個可研究的問題。研究者選定問題後,透過「假設的形成」將問題再縮小到能被檢定的暫時關係;接著,利用「研究目的」來限定研究進行的範圍,並且說明預期產生的結果是什麼。在開始進行研究時,問題說明、假設形成和研究目的一般都會經過多次調整,最後才能產生令人滿意的結果。而這三個階段的互動以及當中的含義,就是我們進行研究時的重要指導方針。

最近,我與幾位年輕學者交流,談到了生成式AI(Generative AI)的應用將使未來的研究路徑變得多元,而研究創新的空間也會大幅提升。但我個人認為,AI固然可以擴大研究的能力或減少研究經費和時間,然而如何觀察世界、如何尋找與定義問題,仍然是每位研究者最基本的能力。以下是目前在研究上應用AI可能會遇到的問題:

1. 過度依賴AI,尤其是大型語言模型或大數據分析。利用AI擅長找出資料規律性與相關性的特性,而缺少定義問題時的因果邏輯。
2. 為了使用某種AI先進算法,例如深度學習,而強行扭曲研究問題,導致研究雖然技術精準但卻毫無意義。
3. 讓AI扮演加速器或是黑盒子的角色,以致一旦去掉AI,問題本身的邏輯就無法成立。
4. 忽略AI常產生似是而非的論述問題,讓研究者使用模稜兩可的詞彙,不符合科學需要精確術語的要求。


回歸基本功並非排斥工具,而是要意識到AI負責「處理資料」,研究者則必須負責「賦予意義」。當工具愈強大時,對於問題本質的要求就愈高。

科學與研究並非是一條容易的道路,而是科學社群不斷地進行著提出假設、檢驗理論與自我推翻的動態過程。在研究工具不斷推陳出新的現今,不變的是人類對問題解決的需求與萬物本質的探討。即使生成式AI的出現顛覆過往的研究路徑,但是AI只是工具,好的科學研究仍來自正確的方法和鍥而不捨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