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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黑鳶飛來

在北海岸的湛藍浪頭上，突然浮現一雙黑褐色翅影，若即若離隨著海面光影起伏，原來是一隻黑鳶（Milvus migrans，俗稱老鷹）。那隻黑鳶側身，乘著東北風緩緩向海蝕崖飛升上來。

那雙翅膀，微微呈柔軟的S形上下撲拂，不時定格御風，尖長的指叉極其韌性地承載無限力量，隨距離逼近，黑鳶的面目慢慢變得清晰，牠的暗褐色虹膜帶來深沉與靈動兼具的氣質。此時，黑鳶爬升，露出腹面，才驚見牠青灰色的腳並未收妥，下垂且似乎攫著什麼⋯⋯竟是一隻麻雀！敏捷的獵物與黑鳶在猛禽中相對笨重的體型略不相襯，究竟是活活獵殺，還是撿屍？而黑鳶像是接收到我質疑的腦波，不服氣地猛然收翅，加速繞彎離去，似要證明自己馭空的能力，留下我的慚愧與崇敬。

我從冥想中回到現實，眼前是110公分寬的製圖桌，上面放置菊對開的300磅FABRIANO熱壓水彩紙。

回憶觀察時留下的畫面，是動筆前的必要儀式。在我的從業生涯中，純粹傳遞知識的「科學繪圖」少之又少，理性精準只能算是知識性繪圖工作的基本支架，如何將熱情注入作品，引出受眾的情感共鳴，才是圖像存在的主要意義。

即將在這張水彩紙上繪入的，就僅是一隻黑鳶，卻又不僅是一隻黑鳶，還須繪出風的流動、重量的移動、飛羽的韌性、鳶爪的能量、褐底白斑的傲氣圖騰與身為保育中心點的英雄凝視⋯⋯。

1. 形體幾何

無論怎麼抽象的藝術訴求，要進入人類的腦中，總還是必須透過感官，以形狀明暗與顏色的基本視覺元素來承載。知識性寫實繪畫的第一步，終是得從幾何開始。

因為最後要做大型輸出，我必須將這隻黑鳶盡可能畫大。首先畫出一個斜傾的大型十字，即是黑鳶的翅與軀幹中軸，接著將兩翼的腕關節位置點出，以此慢慢連出翼前緣的曲線、指叉與初級飛羽（primaries）後緣、然後以次級飛羽（secondaries）末端構成的圓滑曲線連回軀幹，形成整片翅膀的輪廓。繪出一個配合角度歪斜的大三角形勾勒出尾羽，再以長橢圓形框出頭頂至尾下覆羽（undertail coverts）輪廓，這樣一隻黑鳶的剪影便已完成。

在描繪上述內容時，在桌前是「坐立難安」。因為人眼大約相當於焦距為35毫米的鏡頭，一張70公分寬的畫紙在桌面上已經有天窄地寬的透視形變，所以必須時常站起來甚至墊高腳尖來檢視繪圖是否有變形，或者乾脆就站著畫，是個耗費力氣的作業。

2. 鳶魂之所在

即使只是畫圖鑑，繪圖者也希望能夠畫出一隻活靈活現的動物。而描繪一個「活著」的瞬間，即是盡可能呈現這個肉身與環境間的互動。只要有一個小小的意圖，動物便會以一連串的神經、骨骼與肌肉反應形成一個固定的組態，並不是任意自由的發揮。

而我所要畫的這隻鳶，正在黃昏的「晚點名」活動中準備向畫面右側遠方傾轉，遠離鏡頭加入鳶群行列，但牠的注意力同時被觀察者吸引而探頭察看。

鳶的盤旋，靠的是空氣流過雙翅提供的推力與升力，傾身時產生水平分力而成圓周運動的向心力，因而使飛行路徑呈弧線。初級飛羽因為吃著風，最外側幾根羽毛末端微微上翹，暗示著馭風受力的方向；尾羽為了調控轉彎速率而微微斜擺，與身體兩翼略有夾角。

因為黑鳶將轉向左方，所以頸骨先向左擺再向右彎回轉頭窺探。是故，臉的角度也是微偏正面的斜側面朝向觀察者。

最後是臨門一「腳」。因為轉彎時的離心力，腳部從妥善收在尾下覆羽中的姿態微微脫離，與身體有點角度與空間，這個部分暗示了動態。逐項細節，包含骨骼、肌肉、羽毛和風，編成了一個轉向同時查探的狀態。至此，「活」的樣子也才做了一半。……【更多內容請閱讀科學月刊第67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