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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1與福壽螺相遇的我們,是「福」還是禍? 678 期

Author 作者 蔡晏霖|陽明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副教授。

Take Home Message
.福壽螺有獨特的生物特性:具有鰓與肺兩套呼吸系統、在地面上產卵與卵團含有類胡蘿蔔素等性狀,成功結合多種生存策略,讓福壽螺能在乾濕交替的高壓環境下生存與繁殖。
.多數被棄養的外來物種在野外無法存活或擴散,但福壽螺的生物特性與臺灣的水稻生產環境高度契合,工業化的單一種植稻作體系,更放大這些性狀所帶來的生態優勢。藥物殺螺的防治策略雖能保住秧苗,但同時犧牲了水田的生物多樣性。
.參照福壽螺原生地阿根廷與日本九州的環境條件與農法安排,人螺確實有減害共存的可能。雖然氣候條件不同,但若我們希望更多水田成為生態綠網的一環,防治策略便有必要從單純移除福壽螺,轉向既有稻作體制,藉此提升水田的生態韌性。

如果你曾路過家附近的公園水池、校園生態池,或是去鄉間玩耍,一定會在水面上的水泥牆或植物莖桿上,看過顏色鮮豔到近乎螢光的粉紅色小團塊。那並不是誰亂吐的口香糖,而是福壽螺(Pomacea canaliculata)的卵。福壽螺是一種長得像大號田螺的貝類,雖然名字裡有「福壽」兩個字,但在臺灣,牠們幾乎是全民公敵。稻農罵牠是吃秧苗的有害生物,不務農的人嫌牠噁心,課本說牠是破壞生態的外來入侵物種。不過,同樣是福壽螺,日本卻有農民叫牠「稻守貝」,感謝牠幫忙抑制田間雜草;在福壽螺的原生地阿根廷,絕大多數人卻根本沒聽過此生物。明明是同一物種,為什麼命運卻大不相同?答案顯然不只在螺身上,更在於每個地方的人類、螺與其他生物相遇後所共同譜寫的多物種歷史。


別急著打怪:你真的認識福壽螺嗎?

我們以前認為在臺灣的福壽螺就是蘋果螺科(Ampullariidae)、福壽螺屬(Pomacea)下的單一物種 Pomacea canaliculata ,但近幾年的研究陸續指出巨大蘋果螺(Pomacea maculata)、Pomaceaocculta nov. sp. 等這些單從外形難以區別的近緣種, 也都可能曾被帶來臺灣。多數蘋果螺科同時有鰓與肺兩套呼吸系統,這賦予他們極強的環境適應力。當水質惡化,牠們可以像浮潛員一樣把呼吸管伸出水面取氧,即使是乾旱時節,牠們也能離水存活很久。福壽螺屬則進一步把卵產在水面以上, 大幅降低卵塊被水中掠食者掃光的風險。然而把卵放在空氣中,就意味著胚胎要面對乾燥與日照等環境壓力。研究指出,福壽螺與巨大蘋果螺卵中的類胡蘿蔔素(carotenoid)蛋白,不只提供胚胎營養,還能防紫外線、抗氧化,並以醒目色澤對掠食者示警。另外,高度穩定的大分子構造則讓卵塊即便被掠食者吃了也難以消化,對鼠類甚至具有毒性。多數臺灣人厭惡的螢光粉卵塊,卻是學者眼中成功結合多重生存策略、獨步動物界的演化創新成果。

但就算環境適應力強又能快速量產,福壽螺在原生的南美巴拉那河(Paraná River)流域也不是無敵魔王。牠是食物網底層的一員,當地生物例如鱷魚、魚、蛇、浣熊、螺鷹和秧鶴都愛吃福壽螺,後兩者甚至特化出彎鉤長喙,能突破緊閉的螺蓋,直取螺肉。福壽螺獨特的物種特性,或許正是在高度生存壓力下磨練出的避險策略。就像長頸鹿的脖子與猛禽的銳眼,福壽螺的生物屬性是牠為了活下去練就的本事,無所謂善惡或好壞。真正的問題是:這套本事遇見了什麼樣的作為與環境,才被放大成一場農業災難?若把原因簡化成「愛吃、會生、缺乏天敵」,雖然也沒錯,卻不夠完備,因為這類說法過於聚焦於生物特性,反而忽略了人類究竟創造了什麼制度與環境,來造就福壽螺異地逢春的奇特命運?


問題出在哪裡:失控的馴化

將時空拉回半個世紀前, 臺灣在1971年退出聯合國,1979年美中建交。在危機意識之下,臺灣興起一波波對外移民潮。一群移住阿根廷的臺灣人意外在巴拉那河流域與福壽螺相遇,覺得牠的外型像臺灣鄉間美味的田螺,繁殖速度卻快很多。與此同時,臺灣農村的農作收入持續下滑,許多家庭積極投入養殖副業;加上當時社會對外來物種的生態風險缺乏意識,自1950 年代後期便陸續出現一波波新興物種養殖熱潮,包括許多軍公教家庭曾積極投入的金絲雀(Serinus canaria)養殖。由南美移民帶回臺灣的「阿根廷田螺」,也重新被包裝成「錢景看好」的養殖商品,以「福壽螺」、「金寶螺」等具吉祥寓意的商業名稱,迅速擴散到全臺大小農村甚至都市裡的家庭養殖池中。

後來發生的事情如同推倒的骨牌。種苗市場飽和、收購商不見蹤影,絕望的農民開始把養殖池裡的螺排入溝渠,致富夢想變成了農村惡夢。通常來說,多數外來物種被棄養後較難在野外存活或擴散,然而福壽螺的生物特性,恰好與臺灣以水稻為中心的農業地景高度契合。也就是說,福壽螺在臺灣的「成功」,不是單靠牠很會吃、很會生而已,而是牠的「吃」與「生」,與臺灣工業化的水稻生產節奏非常合拍。以20日齡秧苗進行高密度插秧的農田,提供福壽螺最嫩易啃且吃不完的佳餚;長期蓄水與相連水路則提供牠快速移動與擴散的通道;代耕育苗與農機跨田作業則是將福壽螺轉運至各處田區的順風車。……【更多內容請閱讀科學月刊第67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