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專區

2026-05-01馬太鞍溪堰塞湖四次的勘查日記 山林裡的承諾 677 期

Author 作者 張光承 (本篇圖片由作者提供)

2025年9月23日,位在花蓮馬太鞍上游的堰塞湖突如其來的溢流潰壩, 造成下游部落19人死亡、157人受傷……。


從搜救到探勘:一場關於「承諾」的實踐

故事的起點要回溯到去(2025)年8月底,當時林保署花蓮分署萬榮工作站的第一支特遣隊嘗試進入堰塞湖,卻因天候與地形阻隔未能抵達核心區域。9 月初我接到了委託,任務的核心很單純卻也異常艱鉅:用雙腳走進那片崩塌地,帶回直升機空勘無法捕捉的細節。不過……為什麼是我?或許是因為長年與林保署在古道調查、山野教育與探路業務上的合作默契, 也或許是因為部落勘查與搜救背景給予了我在未知地形中尋路的能力。但我心中更在意的是阿美族作家Nakao Eki Pacidal 在《蕉葉與樹的約定》中所寫的那句「Makaketonay to paloma'」(互相承諾帶彼此回家)。特遣隊的任務不僅僅是防災或減災,更是一份對下游社群的承諾:我們會帶回最真實的資訊,讓不安的人們知道,上游的山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第一次勘查:撥開雲霧的開路者

9 月下旬,在樺加沙颱風肆虐過後,我們發起了第一次正式的地面探勘。那是一段為期六天五夜的艱辛旅程,目標是打通前往堰塞湖的地面通道。當時,我們利用地理資訊科學研究專題中心的臺灣百年歷史地圖進行路徑模擬,翻越萬榮林道與望溪稜線。那時的山林正處於一種極度不穩定的平衡,每一步都在試探大自然的底線。我們沿著獸徑、順著水路挺進,並多次在瀑布區架設繩索、進行垂降,那種震耳欲聾的水聲仍清晰如昨日。

特遣隊行走路線。
 

在第一次抵達堰塞湖畔時,那種地景的破碎感是震撼的。兩億多立方公尺的土砂堆積在河道上,將原本流動的溪水攔截成一片深邃湖泊。當時的地貌雖然驚人,但路徑尚能依循舊有的山林肌理,枯死的林木矗立在水面上,訴說著地景變遷的無情。我們在越嶺鞍部附近紮營,夜晚能聽到遠處崩塌地持續傳來的石塊滾落聲,那是大山仍在調整呼吸的聲音。我們的工作是記錄水流的變動、觀察壩體的結構,並在破碎地景中尋找一條相對安全的進出動線, 為後續的科學調查鋪路。


第二次勘查:科學視角下的地質對話

到了12月,隨著第一階段應急監測的展開,我第二次進入馬太鞍溪。這次的任務帶有濃厚的學術色彩,同行的還有成功大學地質科學團隊以及公視《我們的島》攝製組。地質學家帶著專業的視角來到現場,試圖解讀這場大規模崩塌背後的物理機制。對他們來說,這裡是一個絕佳的自然實驗室;而對我來說,我是這場實驗的引路人,負責在變動不居的溪谷中尋找穩定的觀測點。

在這次探勘中,我們深入討論了崩塌的誘因。科學家關注的是褶皺、斷層以及丹大山背斜等地質構造,他們用精密的儀器與素描本記錄著每一處裂隙的走向。我觀察到,在短短兩個多月內,地景已經開始產生細微的演化,原本堆積在河道的均質土砂,在幾場陣雨後開始出現沖蝕溝。地質學家們試圖釐清「先驅樹種與河源溝蝕」的競奪關係,有人提出森林生長可能是促崩機制之一,但也有人持反對意見,認為樹根的深度僅能防禦淺層沖蝕,對於深達百米的深層崩塌,植生復育的效果有限。這些對話在寂靜的山谷中迴盪,讓我意識到,人類試圖用科學語言去解釋大山的律動,本身就是一種謙卑的嘗試。


地質學者在現場進行地質觀察與測繪。

祭師於現場進行儀式。


第三次勘查:靈魂與土地的療癒

如果說前兩次探勘是關於路徑與科學,那麼1月份的第三次任務,則是關於靈魂與記憶。這次我們與Fata'an 部落的族人,以及部落的Sikawasay(祭師)Kulas Umo一同上山。對於下游的部落居民來說,堰塞湖不僅是地理上的威脅,更可能是心理上的陰影。在長達數月的警戒期中,關於「大水何時會來」的流言在部落間竄流,不安感如影隨形。

……【更多內容請閱讀科學月刊第67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