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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1海洋日 676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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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邊陰霾半邊晴。(廖鴻基攝影)

儘量不去想海洋日這天出海能看見什麼,也不去想午後持續增強的南風浪船隻將如何顛簸;航前儘量不去想徵兆和運氣間的複雜牽扯,更忌諱的是許願。無欲無求、隨遇而安,是多年出海尋鯨以及大海不按牌理出牌的鐵則。

午後離港,山嶺堆積的烏雲瀰漫西半邊天際,東邊海上陽光依然炫麗,是夏日午後東部特有的「半邊型天氣型態」──半邊陰霾,半邊充滿希望。

連日雷雨沖下來的泥沙混濁了港嘴大片海域,離港後船隻挺挺往外,亟欲擺脫陸岸的陰霾。離岸五浬後,浪高一至兩米,水色才見清晰,但「心肝涼一半」。

不是擔心海況,而是一路往外竟然沒遇著沿海發現率頗高的小海豚,而且,也沒遇到沿近海常見的「海流交界線」。過去的經驗成為心理負擔,海洋日這天,我們是遇到了討海人抓不到魚的「䆀流」(不好的海流狀態)。

大洋中的巡游動物跟著「流水」作息,該浮、該沉、該隱、該現,全掌握在善變的海流手中。「流若媠,海翁海豬仔遮跳遐跳,海面鬧熱滾滾;流若䆀,規海無影無跡,像一座恬寂寂的空城。」

離岸八浬,足足一個鐘頭航程,時間如船邊流水無事流過,除了船頭拍浪驚起零星飛魚,大海關機一樣了無生息。無論如何,航程還有整整四個鐘頭,不長不短,時間還夠,或可期望善變的海洋鬆懈指縫,給我們一絲「翻流」(流水樣態改變)的機會。不然,就得考量如何度過這漫長的空白航程。一邊擔心時間不夠用,一邊又煩惱時間太多。

沒料到,右側三點鐘方向眼角忽然閃過一絲煙靄。這一絲難得的線索有些距離又被強勢南風壓伏在海面上,心中第一個反應,「應該是過度期待下的幻覺?」

本能反應舉起望遠鏡確認。

膝跳反應,一邊匆忙反手摸住口袋裡的麥克風。搶功比快似的,瞭望台夥伴及時狂呼:「三點!三點!」

同板同拍,幾乎同時,我在麥克風裡向全船宣告:「三點噴風!」(三點鐘方向發現阿抹噴氣)

這個轉折太倉促也太戲劇,像勵志片般灑狗血的情節。無可捉摸的大海,海洋日這天,跟我們開了個開心的大玩笑。

船隻九十度急轉,緩緩趨近這頭二〇二五年計畫航班遭遇的第一頭阿抹,又逢一年一度的海洋日,意義非凡。

這頭阿抹身形細緻尾鰭平整身上刮痕不多,是個年輕個體。接近沒多久,牠優雅地拱背舉尾潛下水面。這場隔季隔年又是䆀流情況下的意外見面,竟吝嗇地只給我們短短兩分鐘會面時間。

牠決然舉尾下潛留下海面一圈漣漪和滿船空嘆,這時,過去的阿抹經驗成為彌補遺憾的最佳安慰。我抓起麥克風以無比明確的語氣告訴大家:「沒關係,牠是一頭年輕個體,通常是一家子一起出沒,其他家族成員應該就在周邊,請四面留意。」尾音未落,瞭望台又喊了:「七點方向噴風!」

我上去瞭望台拍照,夥伴旋轉燈塔似地四面瞭望,眼裡舉著望遠鏡跟我說:「今天妥當,家族不小,到處都看得到噴氣。」

接著,大約三個鐘頭,以噴氣為信號,我們這裡拜訪,那頭接觸,船隻周旋在這群阿抹家族圈起的廣大範圍中。浮窺、斜斜舉尾、潛入船下,這家族中有隻活潑愛玩的年輕個體。有四對帶著寶寶謹慎和船隻維持安全距離的母子對。

五小時航程,扣除往返水路約兩個鐘頭,我們與這群至少十頭的阿抹家族相伴相隨將近三個鐘頭。

鄰近友船發話給我們船長:「看袂厭喔,看遐久。」

我內心代替船長回答:「怎會呢,是我們大洋裡難得的厝邊隔壁。這次隔季隔年的相見,感覺像是茫茫大海中與隔世情人意外相遇,看個千遍也不厭倦。」

體型大肺活量大。(廖鴻基攝影)

舉在夕陽中。(廖鴻基攝影)

相遇的歡喜如何也攔不住時間流水一樣匆匆流過,船隻來到返航道別時刻,船長說:「回去路上再看看小隻的(海豚),完美的二〇二五海洋日。」

大家相信,在這特別的日子,返航途中一定會有小海豚來湊熱鬧。

帶著阿抹的意外歡喜,我們竟然一路空白回到混濁的沿岸流、回到港嘴,途中沒遇到任何一隻願意過來錦上添花的小海豚。

這是一趟純粹只有阿抹沒有其他海豚的航班。

上岸後遇大雨,穿了雨衣還是淋了一身。心中許久燃著一團溫溫跳動的火焰,是海洋日這天,我們從遙遠天邊帶上岸來的溫暖。


書 名 | 《浮島:發現太平洋抹香鯨》
作 者 |  廖鴻基等著、花蓮縣福爾摩沙協會策畫
出版社 |  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26年2月